凡煙小說

第67章 過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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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少霆本以為自揭傷疤會尤其痛苦,可實際做起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心早已麻木,竟像講述別人故事那般波瀾不驚地開口——

“你願意聽我講個故事嗎?”

葉瑜不假思索地回答:“願意。”

傅少霆依戀地摟緊葉瑜瘦弱的腰肢,似乎想將人揉進自己的骨肉裏,空氣凝滯幾秒後,他啞著嗓子說出深埋在心底的故事。

他還以為此生都不會有機會講述這個故事的。

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年僅六歲的他獨自在母親的臥室玩耍。母親是知書達理的富家小姐,自幼喜愛讀書,便在房間裏購置一個書架用來存放心儀的書籍,花花綠綠的書脊看得人眼花繚亂。

母親平常都不讓他動這些藏書,可他實在按耐不住豐盛的好奇心,時常趁著母親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溜進臥室來看書。說是看書,實則只是欣賞圖書裏頭的插畫,上回看的是《哈姆雷特》,根據為數不多的幾張黑白插畫可以得知這是個悲劇,他不喜歡悲劇,於是特地避開這個作者,執著地去尋找大團圓的結局。

小手剛碰到一本深藍色書脊的小說,就聽見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當是母親提早回來,嚇得一溜煙地躲進厚重的落地窗簾裏,只敢露出一小條縫隙來觀察情況。

他看到臥室的門被打開,走進來的是母親還有母親的哥哥。看到舅舅的一瞬,他實實在在地松口氣,他這位舅舅素來疼他,即便待會被母親發現他擅自闖進自己的臥室,有舅舅在一旁勸說,他應該不會被怎麽樣。

他便安心地躲在窗簾後頭,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卻超乎他的想象。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靜謐的空氣中被無限放大。

躲起來的他嚇得身子一顫,難以置信地將那個平日裏溫文爾雅的舅舅狠狠打母親一巴掌的場景收入眼底,他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如同一只折翅的蝴蝶跌落在堅硬的地板上,後腦勺撞到書架的一角,幾本小說便晃晃悠悠地從格子上墜落,與之一同落在地上的還有母親用來固定發型的星星發夾。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母親,他印象裏的母親總是高貴和不可侵犯的,哪怕被那個妄圖鳩占鵲巢的女人聯合父親一起羞辱,母親都不曾有分毫的弱勢。

此刻他卻看見母親狼狽不堪地捂著被打的臉頰,任憑淩亂的頭發散落在眼前,決絕地朝自己的兄長說道:“我要離婚。”

母親……

要離婚?

不待他思考離婚的含義,就聽見他的舅舅,藺家四少爺藺陽安怒不可遏地質問道:“藺陽詩你有種再說一遍。”

藺陽詩仍舊堅決:“我要離婚。”

“不可能。”藺陽安嘲弄地抱胸站立,“藺陽詩啊藺陽詩,你可知爸為何一心想讓你嫁進傅家?”他刻意著重在“你”這個字上的音調,隨後將血淋淋的事實扔在自己的妹妹身上。

“反正不是為你口中的愛情。”藺陽安嗤笑著,“愛情能值幾個錢,你也不想想,若是愛情值錢,爸怎會不顧二姐的意願把她嫁給霍家的糟老頭子,聽說那個糟老頭子還有點特殊癖好……這麽看來,妹妹你真是幸運。”

藺陽詩踉蹌地扶著書架站起來,眼中是快要實質化的害怕和震驚:“四哥……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是你?”藺陽安說,“你沒發現嗎?你和傅承的心上人很像,當然我指的不是長相,而是性格,你和尚菡雅都是那種軟弱無辜的個性,很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讓你嫁給傅承,本是希望你能取代尚菡雅在傅承心中的地位,畢竟你比那個女人漂亮得不止一點點,只是沒想到……”他遺憾地自言自語道,“只是沒想到我和爸也會看走眼,那個女人哪是什麽小白花,分明就是一朵食人花,你鬥不過她實屬正常。”

藺陽詩驚恐地說不出話來,一心只想著逃跑,可藺陽安堵在門口,她根本無處可逃。

“我本想著你取代尚菡雅後能在傅承耳邊吹吹耳邊風,至此令傅藺兩家同仇敵愾,但小詩,你真讓我和爸失望。”藺陽安繼續道,“如今你還跟我說要離婚,你得不到傅承的心,那就只剩下商業聯姻這個價值。即便如此,你也要離婚嗎?”

藺陽安的話如同一道驚雷,震得藺陽詩已經不敢相信他是那個疼愛自己的好哥哥,她花好久工夫找回聲音,依舊固執地重覆道:“我要離婚。”

“四哥你不是最疼我嗎?”她尚存希冀地試圖用親情感動藺陽安,“你救救我,四哥你救救我……傅承他不會愛我的,他甚至都不想和我共處一室。”

“那是你的問題。”說完,他卻戴上好哥哥的面具,“小詩聽話,再忍忍好不好?你不待在傅家,根本無處可去……”

藺陽詩沖過來抓住他的手:“四哥,我可以回家的……雖然你和爸都對我很失望,但我求求你們,看在我媽媽的份上,讓我回家吧。”

“你還不明白嗎?”藺陽安險些被自家妹妹的天真逗笑,“你不能回藺家,倘若讓你回來,我藺家的臉面何存?”

“你在胡說什麽呀。”藺陽詩尖叫著後退幾步,纖瘦的腰肢撞上電視機櫃尖銳的櫃角,可她感覺不到半點疼痛,心中只有被信任的家人背叛的痛苦,這種絕望足以抵消任何外界的痛楚。她原以為她的四哥是天底下對她最好的人,小時候會為她跟壞孩子打架,長大以後亦處處維護著她,還說要幫她找一戶好人家結婚。

傅家是好人家,可傅承絕非她的良人。

她恍惚之中想起藺陽安在結婚前夕的一舉一動,他在自己面前說盡傅承的好話,英俊瀟灑穩重體貼,是結婚的不二人選,她相信哥哥不會騙她,便稀裏糊塗地嫁給傅承,熟料幻想已久的美好婚姻在新婚當晚就被無情打碎,迎接她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冷暴力。

“在你們眼裏,我竟然還不如藺家的臉面重要。”

藺陽詩淒然一笑,抄起手邊的花瓶就朝藺陽安的腦袋砸去。藺陽安驚得立馬躲閃,圓長柱形狀的花瓶便堪堪地從他額角擦過,當啷一聲摔在地上,瑩白的碎瓷片飛濺得到處都是,用以滋養鮮花的清水也沿著地板的接縫向四面八方流淌。

花瓶的破碎聲沒有令藺陽詩冷靜,反而令她更加瘋狂。她抄起電視機櫃上一切拿得起來的東西扔向藺陽安。藺陽安一一躲過砸過來的遙控器、小狗擺件和煙灰缸,最後卻被一把小小的汽車鑰匙弄傷眼角,他伸手去觸碰微微刺痛的部位,果不其然摸到一點濕潤,食指指尖被鮮血染色。

“藺陽詩!”

他不屑再搞兄妹情深的把戲,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想要教訓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就在這時,傅承帶著幾個高個子保鏢破門而入。

傅承一進來,藺陽安立刻改變臉色,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說道:“小詩我是你四哥啊,你怎麽可以拿花瓶砸我。”

藺陽詩驚異於他的變臉絕技,滿腹苦楚竟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咽不下,咿咿呀呀半天全數化作滾燙的眼淚滴落在地板上。

她不解釋,話語權便完全被藺陽安掌控,他添油加醋地將所有過錯都推到藺陽詩身上,說他好心好意地過來看望自家妹妹,誰知自家妹妹會突然發瘋地拿東西砸自己。

傅承聽罷,擺出十足的好丈夫做派。他憐憫地看一眼造型瘋癲的藺陽詩,長嘆一口氣道:“菡雅說你最近精神不太穩定,我原先不太相信,這會兒卻不得不信。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哪還有一丁點富家小姐應該有的典雅和高貴。”

藺陽詩顫抖著聲調:“……不是的。”

但傅承哪會聽進去,三言兩語地就將藺陽詩今後的日子規劃清楚。“如今你連親哥哥都敢攻擊,那看來,之前女傭說親眼目睹你推菡雅下樓的事兒亦非無稽之談。”他露出大失所望的神情,“我會……”

“我沒有推她!”藺陽詩急切地打斷傅承尚未說出口的話,“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雖然討厭她,但我真的沒有推她。”

傅承卻不為所動:“你現今的精神狀況,讓我很難相信你的話。”

“那你就相信尚菡雅那個賤/人!”

“住口!”傅承怒氣沖天地吼道,“我不準你這麽侮辱菡雅,你貴為傅家主母,怎可使用如此粗鄙之語。”

“來人,將夫人送去祠堂反省,沒有我的吩咐不準放她出來。”

“是。”

那幾個保鏢得到傅承的指揮立馬沖出來架住藺陽詩的胳膊,毫不憐香惜玉地將人生拉硬拽地拖出臥室。

傅少霆說到這裏,胸口不斷地上下起伏,葉瑜覺察到他止不住顫抖的身子,不知如何安慰,於是輕輕地拍撫起男人的背。

“我那時想沖出去的。”傅少霆閉上眼睛,極力壓制住內心的悲涼,“我想沖出去告訴傅承,告訴他是藺陽安先刺激的母親,不然母親不會拿東西砸人。”

“母親性格那麽溫吞,怎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傷人。”

葉瑜只是用力地摟緊傅少霆,目光是意外的堅定執著。傅少霆感覺到來自葉瑜的無聲安慰,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葉瑜是他經年累月沈澱的黑暗中化不開的光芒,眼眶無端地發起燙來。

“……我之所以沒出去,是因為母親在被拖走時看到了躲在窗簾後頭的我。”傅少霆擡起頭,啞著嗓子講下去,“本來歇斯底裏的母親一下子冷靜下來,她看著我,還朝我比口型,讓我乖乖地不要出來。”

“我不明白母親為何不讓我出來,但我一向聽母親的話,就一直躲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被那群保鏢拖走。”

那群保鏢帶著藺陽離開後,他聽見藺陽安諂媚地對傅承說:“是家妹不懂事,還請妹夫見諒。”

傅承大度地接受他的道歉:“念在夫妻一場,我不會追究她羞辱菡雅的事情,只是……”

“妹夫但說無妨。”

“只是我覺得以她現今的精神狀態不足以擔起當家主母的責任。”

藺陽安怔忡地試探:“那妹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會讓她進傅氏名下的療養院好好休養,等她精神穩定點,再接她回來。”傅承說道,“只是不知大舅子意下如何?”

“我沒有異議。”藺陽安爽快地答應下來,“還望妹夫好好照顧我的妹妹。”

“那是自然。”

藺陽安了然一笑:“那妹夫會站在我這邊吧?”

“當然。”傅承回以胸有成竹地微笑,“我相信藺家會在大舅子管理下更上一層樓。”

小時候的他並不明白藺陽安為何會如此輕易地舍棄親生妹妹,後來才知道於有些人而言,權力比親情更加重要。

“再後來……”

“嗯?”

“再後來,母親被傅承送去蕺山的療養院,表面上是讓母親好好休養,實際上就是變相的囚/禁。被關在療養院的期間,母親逃跑過很多次,但無一例外都被傅承的手下抓了回去。”傅少霆說,“那會知道母親三番五次地逃跑,我還不懂事地怪過她,怪她為什麽不帶著我一起走。”

“等長大以後再想,只覺得她過得太苦。”傅少霆極輕地嘆口氣,眼神黯淡無光,“小姑姑說母親剛嫁進傅家那會還是個開朗大方的小姑娘,結果卻被枯燥無味的婚姻生活折磨得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最後還喪失活下去的動力。

“那她不想帶我走也是合理的,畢竟我的身上流著傅承的血……她每回看到我,應該都會想起這段痛苦的婚姻吧。”

“不是的。”葉瑜拼命搖頭,“我相信你的母親一定很愛你。”

傅少霆懷疑地問他:“真的嗎?”

葉瑜:“真的。”

“呵。”傅少霆笑一聲,不知是相信還是不相信。

“母親被禁足後,傅承從來不允許我去看望她,還將我交給尚菡雅撫養,甚而變本加厲地逼我認尚菡雅作親生母親。”他接著道,“我不肯,他就把我關進小黑屋裏,不給我飯吃還不給我水喝。”

“幸好我福大命大,不然都活不到現在。”

“……傅先生。”葉瑜的聲音裏已透出哭腔,但咬著牙硬是不讓眼淚落下來。傅少霆都沒哭,他又有什麽資格哭泣,所謂的同情於受害者而言,有時只會是二次加害。

“怎麽哭了?”見葉瑜又因他而哭,傅少霆的心疼得幾欲滴血,伸手要去擦去少年臉上的淚痕,“不哭不哭,你一哭我就心疼。”

“我沒哭。”

“分明在哭。”傅少霆細細地拍拍葉瑜秀麗的臉龐,“我果真不該跟你說這件事,那與你無關,我不該把你牽扯進來。”

葉瑜抽噎著道:“有關的。”

“你的事情都與我有關。”

【作者有話說: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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